找回密码
 注册
快捷导航
发帖
LOFTER 繁体中文

[文章] [完結][短篇]Safe & Sound

[复制链接]
墨水瓶 发表于 2018-7-14 00:09:29 |查看: 4362|回复: 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立即注册,加入跨海大桥工程队

您需要 登录 才可以下载或查看,没有账号?注册

x
本帖最后由 墨水瓶 于 2021-9-16 23:28 编辑

*严禁任何形式无断转载
*APH女性向二次创作,与现实中之国家、史实、事件、人物等均无涉
*人类设定,年龄操作有(法兰西斯28岁、亚瑟16岁);政治不正确、三观不正(写这篇的过程中三刷了《Lolita》,所以嗯)






  直到睁开眼看见天花板时亚瑟仍无法相信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视野朦胧但仍能看出四周壁纸上典雅的三色堇,枕巾带着前一晚雨水和着松节油的气味,还有香水特有的淡薄麝香。
  他用手撑着坐起身,看着窗外初生的阳发愣,棉麻质的淡蓝窗帘细心拉开束起,只剩薄薄一层窗纱随着外头吹进的风轻曳;法兰西斯还在客厅的沙发熟睡着。
  静待身体从睡眠状态完全甦醒时他觉得有什麽从身体中流出,一摸脸颊却是一片乾燥,眼眶肌肉痠疼却什麽也流不出来。他张着口看外头暖熙日光自东而西铺满街道,但窗户开的方向照不进直射的阳光,亚瑟捏着被子的手时紧时鬆,深吸了口气再缓慢吐出直到他觉得肺裡没有什麽焦油以外的东西能被清出去了。然后他下床,踩着乾燥微凉的木板地到客厅。
  踩在走廊时的嘎吱声仍然未能带给他现实感。他沿路伸手轻触着牆壁前行,深怕随时落入地上看不见的深渊像爱丽丝落入兔子穴,直到看见蜷着身子缩在沙发上的法兰西斯他才真正确认自己并不是被梦境迷惑了心智。
  被脚步声吵起的法兰西斯揉了揉少年翘得不羁的短髮,趿着拖鞋打着哈欠进厨房张罗他们的早餐。亚瑟在平底锅发出的滋滋声中扭开广播(这是法兰西斯小小的坚持:决不在家裡摆电视),早晨播报员的声音爽朗得像刚切开的苹果,咬字清脆掷下单字片语构成今日头条和那些不那麽必要的八卦新闻。他听着那个播报员说话却没有接收任何资讯,思绪绕着昨夜的雨和汽车坐垫的皮革气味打转;厨房裡的法兰西斯似乎已经处理好荷包蛋了,因为现在的滋滋声比刚才更大,配合香味推测大概是培根。法兰西斯昨晚替他包扎过身上的伤口,所以他现在才能够趴在餐桌椅背上看法兰西斯的背影和打成蝴蝶结的围裙繫带,总觉得这一切惬意得让他能够放心熟睡。


  夺门而出时他身无分文,只有身上这套衣服和火车的票根。他保守了三年的祕密在那个烂人翻开他的笔记本后正式暴露在阳光底下。然后是由餐椅木腿和皮带交织而成的一顿毒打,交错在背上与小腿肚留下深深的瘀痕;他的哥哥们不在家,没有人分散他的注意力、没有人为他求情、没有人抢过那个疯子手上的钝器,即使他想找替死鬼也一无所获。他一边打一边喷着酒气咒骂。妓女、婊子养的、贱人、烂货。一个换过一个,用言语轮暴他、用利舌刺穿他。直到他因为手裡的酒瓶空了而离开客厅到储藏室,亚瑟才连滚带爬冲出门,然后头也不回的逃到了数个街口外的公园。
  他想他十足的引人注目,带着一身伤痕在大街上狂奔的人可不多,而他连鞋子都没穿只隔着一层快被洗破的袜底踩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头。亚瑟摊在公园的长椅上,几个小孩好奇地看着他,随即被他们忧心忡忡的母亲拉开;喷水池附近有个街头艺人,每天打扮成小丑的样子做出滑稽的模样,和每天西装笔挺上班的人大同小异,不同的是前者的周遭通常充满了小孩子的嘻笑尖叫,就像现在。亚瑟抬起头看向那团欢笑,想着上次开怀大笑是什麽时候、想着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是什麽时候。斗大的汗珠打溼他的头髮从额角滑下,皮肤溼溼黏黏的,不过风吹着很快就会乾了。
  亚瑟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从晒得人皮肤热刺难受的中午时分一直到橙子一般的夕阳往西斜下。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远方喷水池边的小丑收拾着大敞行李箱裡的纸钞和零钱,路灯在整点的时候整排啪地亮起,日復一日在公园生活的街友逐渐回到各自所属的长椅或树荫下。亚瑟躺在还留有太阳馀温的铁製长椅上,脸颊贴着上过漆的铁条,扭着身子不抱希望的伸手去捞口袋,除了一堆线头跟棉絮之外什麽都没有。他把口袋裡的票根翻出来随手扔在路边。至少他不必担心被人打劫了,他全身上下除了这套衣服就没什麽东西值钱——当然如果对方是来劫色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被自己的念头蠢得想笑,刚勾起嘴角就牵到脸上的瘀伤而痛得皱起眉头。叹了口气他翻身仰躺在长椅上,背部与小腿的瘀伤碰触平面时一阵让人寒毛竖起的疼痛沿着神经突触窜入脑中,但随后温热的表面就让瘀伤缓和了一些。亚瑟看着广阔无趣只飘着几片云的天空发愣,小时候还能见到的星子被周围摩天高楼和霓虹看板的光线侵蚀殆尽,在都市地区别说星座、连星星都看不见了。
  用手臂遮着眼,少年在长椅上调整位置试图让自己的后脑勺不被长椅硌得疼痛,他全身上下痛的部位已经够多了不需要继续增加。然后就像每一部充满人生哲理(他犹豫了一下决定不要使用「人生大道理」这麽讽刺的词)的喜剧电影,在他即将睡着并发生什麽不幸的意外前,有一个他认识但尚未深交的长者叫醒了他。
  「嘿起来、小傢伙,别在这裡睡。」那个人伸手摇了摇他的肩膀,当亚瑟不耐烦地将手从脸上移开时他们才认出对方。叫醒他的年长者倒抽了一口气,「Mon Dieu! 亚瑟,你在这裡做什麽?为什麽你伤得这麽重?」
  「嗨,法兰西斯。」亚瑟停顿了许久后才终于开口,他的喉咙很乾、声音更加沙哑了。「还是老样子,你知道的,我的父亲管教很严格。」他没有说出他其实是逃离开那个家的,那会吓跑对方。
  「噢可怜的孩子。」他伸手揉了对方的头髮,画家敏感的指腹摩挲少年柔顺髮根。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一瞬间的绷紧就像他不甚在意对方头皮粉屑油脂染髒自己皮肤,「你要来我家待一会吗?至少等明天白天我再送你回去。」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有个声音在心底呢喃,甜蜜狡诈如魔鬼尾尖搔刮心头。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亚瑟嚥了口气感觉发育未全的喉结有些艰难的滑动。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伸手握住对方的手,却怎麽样都想不起来浮士德的结局。



  「早餐做好了,才刚睡醒就开始补眠的小傢伙。」
  当亚瑟睁开眼时便看见法兰西斯带着笑意蹲在他的椅子边,刚缩回的手大约是方才那阵摇晃的源头。「你才刚睡醒怎麽会这麽睏?快过来吃早餐吧,吃点东西脑袋会清醒一些。」
  于是他慢吞吞地起身面向餐桌坐下,面无表情但心怀感激地叉起餐盘上的培根送入口中咀嚼,然后是他花了一些力气才捞起来的豆子。跟他有些笨拙的动作不同,法兰西斯用叉子的时候更加灵巧,叉子一起一落像海鸟捕食一样仅仅是掠过餐盘。亚瑟一边试着模彷着他的动作一边被脸颊上的伤口牵制着缓慢地进食。他的脑袋有一大块晕乎乎的,但他不确定那是他有意地使自己运作缓慢,或者那是人体在遭遇重大变故时会有的自卫机制。
  边缘微焦的培根和卵黄半熟蛋白不焦的荷包蛋,还有一人一半对分的罐装豆子(虽然他知道这只是罐头食品,但不知为何仍是想强调它好入口的程度),跟切成厚片的长杖麵包。很快地把食物塞进腹中,他小声地道了谢。法兰西斯做的早餐很好吃,比他自己睡眼惺忪做的三明治或是安德烈带回来的隔夜麵包好得多。
  「我会在画室工作,如果你想看书的话可以去书架上拿,拿不到就叫我、别逞强。吃过午餐之后我再送你回家。」法兰西斯收走空盘时如此交代。
  亚瑟跳下椅子凑到水槽边,「盘子我来洗吧。」
  「我来就好。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别碰水。」男人巧妙地利用比对方宽阔的身材挤开对方。即便好意被婉拒了亚瑟仍是站在一旁专注地看着他,他的灵魂遗留在公园那张热烫的长椅上。

  帮忙法兰西斯擦乾碗盘刀叉并收进橱柜后,亚瑟照着对方的话在靠窗的沙发蜷着身子看茶几上摆着的杂誌。背部靠上铺着帆布椅套的沙发时一阵钝痛仍是让他蹙紧了眉头,那大约是椅脚留下的条状瘀伤作祟,即便裹上了纱布也无法减轻受到挤压后的疼痛。他舔过乾燥指腹翻开被静电吸附着的杂誌书页,光滑页面上印刷鲜豔却轮廓模煳,这并无大碍,横竖他是看不进任何一个字也毫无兴致欣赏面对镜头搔首弄姿的丰满女郎。在皮肤上和衣物摩擦的纱布让他隐隐发痒又不敢伸手搔抓以免撕扯伤口碰疼瘀青,最后只得强迫自己仅用指甲尖轻力搔刮绷带周围因黏胶引起的轻微红肿区块;与此同时法兰西斯的一言一行仍在他的脑海中以残像重现并晕散,反复反复反复直到他啪地用力阖上杂誌向后仰躺在沙发扶手(并再一次粗心地碰到自己的伤口而哀叫一声)。
  具体是什麽时候而又是什麽原因开始的他已经无法确定。是法兰西斯看见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时屏住的气息还是那双因为握笔而累积薄茧的手细心地替他敷上纱布缠上绷带,或是将他从公园长椅上拉起像捡拾路边流浪猫犬回家那样顺手的慈悲,但并不能排除是男人端坐画架前煳开粉彩笔触时那隻猥琐摩擦在纸面的拇指勾引了他,可更悲哀的是他更可能早在踏入阳光明熙画室的那一刻就落入了阿剌克涅细密编织的网中。温言软语编织而成的丝线不可视亦不可挣脱,想当然耳更不可触碰,踏入网中的那一刻便决定了他的结局。但就像每一个清楚知道自己困在网中的人,他一点也不想鬆开这条蜘蛛丝。
  噢他真想把背上那块黏得令人窒息的胶布撕下来透透气。但要是自己拆下来的话法兰西斯前一晚的努力就白费了,他还记得对方手掌在背上摩擦的粗糙触感,敏感皮肤被触摸时若不是稍稍闭起气恐怕连吐出的气息都要紧张得颤抖起来。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于是全数倾诉在破旧泛黄的手札中,写到夜半意识朦胧时看着笔直的格线总觉得像在嘲笑自己已经回不去所谓正常的道路了。但世界上又有什麽是正常的呢?就像拿着这个问题去问法兰西斯他也只会温厚地笑笑然后反问要不要一起在画室待一会。他不敢思考这到底是不是爱,但光是怀疑这是爱就足以使他被定罪。但若这不是爱情那什麽会是爱情?法兰西斯在他背上所做的不仅只是包扎,那双灵巧的手摩挲着但若这不是爱那还・能・是・什・麽?
  

  上车后他便进入半抽离于现实的状态,身体坐在车内法兰西斯旁边的副驾驶座,但灵魂飘在空中仅馀强韧得叫人厌烦的神经藕断丝连,像风筝一样高高飘摇在空中。路边竖立着的霓虹招牌让他更加难以专注(虽然法兰西斯这个人的存在就已经足够扰乱他了,甚至某种程度上问题的根源便是这位既不在美术馆有名也不在街上落魄的画家)。一路上他用没有受伤的肩膀靠在车门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觉得自己像在看旧式的走马灯,差别只在他眼前并没有重複跳动的滑稽画面,那些模煳不清的事物就这样一去不復返。透过窗面倒影看着法兰西斯侧脸时亚瑟突然觉得自己很疲累,在经历了数年的折磨之后、在逃出家门的现在才后知后觉地觉得累。

  法兰西斯的家很远,比起他开在都市区的画廊来得偏僻,但好处是组成居民单纯、环境宁静。

  男人一路上不曾开口询问过多不必要亦不急迫的问题,他专注在路况和天气,或许还有自己的思绪,在突如其来的大雨落下时打开了雨刷并体贴地将冷气风量转小,然后他问亚瑟要不要听广播。少年抿着唇摇了摇头,依旧看着窗外。他的脸色很苍白,那是活在痛苦中的人才有的面容,那种随时会在原地就这样崩解成粉末的脆弱。法兰西斯对于他在一个少年身上见到这样的神色感到怜悯以及油然而生的罪恶感。
  他不否认当他询问亚瑟时的确带有私心,这无从否认。但天知道这个每隔一週到他的画室学画的苍白嶙峋的少年一身伤痕躺在长椅上时竟能成为缪思。法兰西斯握紧方向盘努力不去看那对颧骨上枣红起斑的瘀伤,他可以从对方缩起而不自然的姿势推测那削瘦的背嵴肯定惨不忍睹。法兰西斯舔舔唇开下高速公路,打着方向灯在淅沥大雨中转进小路。
  法兰西斯的房子没有车库,车上没有常备雨具,所以他把他的风衣交给亚瑟让他不至于淋溼身子,待已经冒出些许睡意的少年站到门口狭窄的屋簷下后法兰西斯把车开到屋子侧面停好,淋着雨小跑步过去替对方开门。

  等亚瑟洗好澡带着一身蒸气套着法兰西斯年轻时的衬衫走到客厅时,客厅裡唯一一扇窗户严严实实拉上窗帘,屋主已经换上乾燥衣服拿着家用医护箱在沙发旁等着他。
  「把上衣脱下,你该包扎一下。」
  铁皮盒子打开的哐啷声很响,亚瑟小小地哆嗦了下,接着褪下上衣露出纸白的身躯和背上被热水冲淡了的交错纵横的伤痕,乖巧地坐在沙发上。画家的呼吸在见到那些瘀伤时再一次窒了几秒,直接亲眼目睹与想像总是有落差,但这落差并不影响他崇拜这悖德美感的冲动。他应该感到怜悯与哀伤,他确实感到怜悯但哀伤的成分远小于兴奋的情绪,他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见到胜利女神像那对被时间与战乱洗礼而残破的羽翼时。那是一种脆弱与创伤交织而成的美,但皮肤下的肌肉线条具有相当的韧性与力度。
  他该为此感到惭愧。当法兰西斯用手指沾着药膏小心翼翼均匀抹在对方背上暗红的瘀伤时他必须紧咬着唇来压抑自己亲吻那对蝴蝶骨的冲动。他该为此感到惭愧。他拿着浸过酒精的棉球清理再一次渗出血的撕裂伤,然后复上纱布,在对方因为刺痛而颤抖的时候揉着骨感的肩膀嘘声安抚他,儘管他一度想用棉籤掀开伤口的缝让血液流出。他该为此感到惭愧。
  「快好了,只剩最后一块纱布。」
  亚瑟点点头没有出声。这不奇怪,亚瑟待在画室的时候便一直都是个安静的孩子。不管法兰西斯称赞他画的苹果看起来相当可口,或是蹙着眉替他修改乾燥花束的阴影部(他总是画得太暗),亚瑟都只是礼貌的谢过他,有时候提出问题有时候没有,从来不会多说什麽,好像一开口就会有什麽如祸水一发不可收拾地倾泻而下。唯一能够偷窥他脑中思绪的方式只有望进那双莹绿的眼,但出于某种害怕暴露自身秘密的心态他并不曾与对方直线对视。而当嘴唇擦过被体温暖化的纱布表面时他知道亚瑟或许业已发现了什麽,仅仅是不愿破坏包裹他这份好意的脆弱表象,若是不这麽做一切便会从这一刻起澈底而毫无退路地扭曲毁坏。
  「你要吃点东西再睡吗?家裡还有些牛奶和饼乾。」
  「好的,非常谢谢你,博纳富瓦先生。」

  把亚瑟送上床榻后画家体贴地给出了自己去睡沙发的提议,他瘦小纤细的浑身是伤的天使捲着被子将半个身子盖住,裸露在外的脚掌在被单上推搡。他想亲吻那些精緻的脚趾。那双在黑暗中显得像团萤火的绿眼睛直盯着他,所以他最后只说了晚安并将一切不堪入目的幻想封藏在脑中。
  晚安。少年的声音像刚从水裡被捞上来一样脱力。



  吃过午餐之后法兰西斯没有将他送回家。晚餐过后也没有。好几个钟头过去了,当法兰西斯带着松节油的味道催促他上床就寝时,他知道自己暂时完全地离开了地狱,而那扇门短时间内一点也不欢迎他。
  在画家的坚持之下,亚瑟临时的窝被安排在他的寝室,而他自己则在客厅勉强称得上柔软的沙发上睡。待在对方家裡的期间,亚瑟每天晚上都会得到一杯温牛奶和一小盘饼乾或马芬蛋糕;风雨交加的夜晚法兰西斯会贴心地在牛奶裡加入一匙蜂蜜,亚瑟总觉得他会被甜得在齿壑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蛀洞。而当梦魇袭来时他会在挣扎着清醒后抱着枕头打着赤脚熘进客厅,面色苍白冷汗淋漓得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侥倖免于溺毙,接着法国人会张开双臂拥抱少年沁溼的背把他安置在沙发椅背与自己的身躯之间,看着对方缓缓滑进无梦睡眠的冰蓝眼眸安稳坚定,纯淨得看不出一丝慾望。
  明明只待上了短短数天,感觉却像数个月。亚瑟阖上被对方收在书柜最上层紧贴着左方侧板的《罗丽泰》,他花了一整天窝在沙发上将它啃食完毕并小心不折凹任何一张书页。这栋房子及其和善屋主与他的适性好到他彷彿生来该在这裡久居。但就只是彷彿,身上来自桃花心木衣柜深处法兰西斯年少时期宽鬆柔软的棉麻长衬衫和过于乾淨整洁的环境还有那个体贴的温和的多才的柔软的画家都一再提醒着亚瑟他并不真正属于这裡的事实。会是什麽时候呢?法兰西斯终于决定将他送回那个阳光过度氾滥的公园或者更甚、他那残败不堪令人作呕的家。会是什麽时候呢什麽时候他的父亲会找上门来什麽时候法兰西斯家的门铃会被按响,每一次门铃响起时他总是躲在沙发后面以免他那可怕的父亲进门时第一眼便发现他,在法兰西斯透过猫眼确认来人身份时他也只敢屏住气息以免漏听任何一丝可能提前得知访客身份的线索,但不知是他太过走运或者法兰西斯的家真有近似于保护结界的奇妙魔法也说不定,一个礼拜又两天像贴着碗沿缓缓滑动的融化牛奶巧克力那样散发着香气流逝而去,而一切安好。他挺直背部伸手隔着外衣搔刮自己的背部小心不掀起好不容易结成的痂,瘀青已经消褪得只剩一层薄黄残留在皮肤表层,自从第一次被法律文件上的监护人拿着皮鞭勐抽之后亚瑟便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淋浴过后站在镜子前扭过身子去数身上的伤痕,先数渗着血的新伤再数结了痂的旧伤,然后是大片大片没有明确界限的瘀青,要不是触碰过后鑽骨的酸疼和每隔一阵子会被迫变换的位置那看起来简直就只是一片憷目惊心但无伤大雅的胎记,他会盯着自己身上的伤痕和浮凸的肋骨看直到身上水珠逐渐冰凉而帕特里克在外头拍着门要他赶紧出来。身上总是维持着一定数量的血痂和还渗着血的伤口,对于常人来说的扭曲之于他是一种已经无可奈何习惯了的常态,以至于他站在法兰西斯家裡有着白淨洗手檯的浴室裡看着半身镜中几乎摆脱大大小小密佈伤口的身体但却不知所措了起来。
  门铃大作的声音把他从记忆裡拉出来,某种预感告诉他这次不管待在客厅或是躲进卧室都无法改变结局。

  亚瑟砰地关上门重重靠上门板,瞪着不速之客的眼神像被逼到牆角弓起背竖着毛的猫,但也就是隻猫了,终究是虚张声势但与他对视的人显然完全不把他的威胁姿态当作一回事。
  「好极了,你现在看起来像个读得起私立中学的小孩。」他看着亚瑟身上起了毛球的针织衫说道。
  「那该死的傢伙要你来的?」
  「猜得很准嘛,不然你觉得我为什麽要花几十公里的汽油钱开车到这裡来?」
  「我不会回去,除非他死了。」亚瑟直直地瞪着他。
  「你想得太美好了,小鬼。可轮不到你来谈条件。」他回头瞄了一眼停在法兰西斯家正门那辆二手的蓝车,接着凑近亚瑟耳边刻意压低声量有些急切地说明,「听着,那傢伙下了最后通牒,你不回去他直接叫医院来抓人。」
  「不可能,他找不到地方的。」
  「只要透过画廊,再经过他那些抽香料菸的骚包朋友们就可以打听到地址了。」
  「那你又是怎麽知道我上了他的车?」亚瑟抽了下鼻翼蹙起眉头,「你喝酒了?」
  「我衣服没换就过来了,要是酒驾上高速老子根本不会站在这裡跟你这个小麻烦精大眼瞪小眼。」他从衣袋摸出从母亲遗物中偷拿来的zippo打火机,颤抖着手点起菸,用力吸了一大口后才缓过劲,「公园喷水池旁边那个小丑说的。我把口袋裡的硬币都给他了。」
  亚瑟啐了一句粗口,随即迎来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别说这种话。」
  「我说什麽话与你无关,也轮不到你管。」亚瑟揉着发红的脸颊,热辣辣的触感还残留在那裡但不知为何他并不感到愤怒。
  「你该回去,亚瑟・柯克兰。你还有救,你跟帕特还有威廉。」
  「那你呢?」
  「我已经没救了。这东西就是这样,当它进到你的血液裡的时候你就再也不可能将它扫地出门了。」
  亚瑟垂下头盯着对方破旧外套上的线头,他想伸手把它扯断但最后手却塞回宽裤口袋裡不安地捏着被遗忘在裡头的卫生纸团。他觉得鼻子深处有些酸刺感。
  「还记得吗?你小时候祷告的时候总说想要上天堂,然后我跟帕特在旁边笑到从教堂的长凳上滚下去,还被神父骂得狗血淋头。」他叼着烟说道,似乎有些想微笑但嘴角抽了两下又垮了下去。
  「但我已经上不了天堂了,安德烈。」亚瑟摊手,早在父亲知晓这件事时他就失去了进入天堂的资格,神父说他们这种人会下地狱、是神不允许的人。
  他叹了口气,打算单方面结束这段对话时一隻手突地捏住他的下巴,逼得他不得不和安德烈对上眼。
   「听着小鬼,我不知道上帝存不存在,也不在乎该死的復活小羊羔是不是神……但就算有神好了,还记得劳伦斯老神父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吗?他说『神爱世人』。如果神不爱你,那他不配为神,也就没有神的存在了。没有神就没有天堂没有地狱。听懂了吗你这个自暴自弃的小溷蛋?所以祂最好连你这个麻烦精一起带上天堂,否则还是别当神了。」
  「⋯⋯你随口胡诌的功力又上一层楼了。」亚瑟忍着抽开视线的冲动努力直视安德烈。他从小时候便觉得安德烈的眼睛蓝得超现实,那是夏末傍晚时东方天边会有的蓝色,过于浓郁纯粹得让人作呕,但却是永远不可能从记忆中抹去的那种蓝色。
  「信不信随便你。」
  「我以为我们活在地狱。」
  「啊是了、我们是活在地狱。活在火裡、活在水裡,差别不大。」安德烈仰起头,雾紫的烟从他口中缓缓洩出往上溢散。
  「你讲话越来越难懂了。」
  「我在来的路上抽掉了最后一根大麻菸。」他耸耸肩,对于异母弟弟话中的嘲讽丝毫不放在心上。
  「我等着看你嗑药至死。」
  「你不会懂的,亲爱的弟弟,那是天堂。」
  「疯子的天堂。」
  「聪明的小鬼。」他啧了声鬆手让脖子僵硬的亚瑟能够不必一直仰着头,「我能回去的地方只剩那裡啦。」
  「听着,我不会回到『那个房子』。」
  「不,现在你肯定得回来了。」安德烈把菸蒂扔在地上,橡胶鞋底在地上唧唧咕咕地摩擦留下一小片菸灰。我相信我们亲爱的杭伯特・博纳富瓦先生会亲自将你带回来。
  一头红髮的青年临走前瞪着法兰西斯家裡那扇正面着马路的窗户,蓝眼晦暗不明但亚瑟相当确定那裡确实有着什麽他并不想认知到的存在。


  所谓幸福的日子总是结束得很快,就像每个脱离童年这个脆弱温暖庇护所的人都知道的,世界上并没有能被称作「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的超现实存在。没有人能够永远幸福、没有人能够永远快乐,真正的差别只在幸福与快乐在人生中所佔时长的不同。有的人拥有散发棉花糖甜香的快乐孩提时代,伴随他的是缓慢转动的旋转木马而不是被吊在天花板上因绳索扭转而头晕呕吐;有的人过着普通的生活,每年有那麽几天会在路上捡到几十块钱同时他可能还在缓慢而稳定地偿还为了买下车子向银行借贷的款项;有的人打从出生便注定了他将会一辈子在地狱活着即使他再怎麽努力也只能碰触人间的边缘,就算勉强支撑自己的身子从深渊探出头窥见所谓正常人生的一小部分也不可能真正进入那个普通的朴素的并不总是快乐的乐园,毕竟地狱如影随形。


  亚瑟目送自己的哥哥驾车离开,刚打开门就看见没了笑容的法兰西斯捧着已经凉掉的咖啡严肃地看着他。去收拾东西吧,我带你回去。蛊惑人心的话术被如此毫不留情地扯开后梅菲斯特的脸色阴晴不定;丝线断裂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会掉入地狱之中万劫不復。亚瑟看着他似乎想要反驳什麽但最后做得到的只有乖乖照着他的话到寝室去整理他奔逃到公园时身上仅有的家当,衣料上头遗留的血迹与污渍是某个下午他和法兰西斯在浴室刷洗了将近一小时才清乾淨的,与此同时被清洁乾淨的还有画家沾上颜料的衬衫。法兰西斯收拾着客厅被亚瑟用着恶作剧心态排得乱七八糟的杂誌,与此相反的则是收得整齐的书架,杭伯特与他的小妖精依旧靠着书柜左方侧板坐得僵直。亚瑟趴在对方的床上,虽然法兰西斯将近半个月没躺在那张床上,但被单枕巾之间透着男人身上的松节油味和低调的麝香,他将脸埋进枕头深深吸气。基于某种生物与生俱来的预感他知道他大概再也回不到这栋房子了,失去的不会再回来,谁都知道摩伊拉的纺车一刻不停地运转着。对于某些人来说并没有什麽将他们不断推回过去的浪潮,只有冲刷着将他们带下瀑布淹没在茫茫水花中的急流,亚瑟大概正好是落下的那一个。


  被法兰西斯催促着上车后亚瑟只是怔愣地看着路边色彩鲜艳的霓虹招牌向后飞去,前往画室的路上那些招牌很快地被吸向后方,而现在他看着它们迎接着他。前往地狱的路不可能如此热闹,但他又确实是往他的地狱前进着,量身打造独属于他一个人。前往地狱的路不可能如此平顺而普通,就像路边不该有一辆撞上路肩而起火的车,车身的颜色蓝得像夏末傍晚时天边会有的蓝。
  「法兰⋯⋯我是说法兰西斯。」坐在前方驾驶座的亚瑟握着门边扶手的手不自觉用力,不至于到骨节泛白的程度但足以感觉到肌肉过于用力绷紧的痠疼。
  「怎麽了吗?」透过后照镜瞟向英国青年的鸢蓝毫无波澜地凝滞着,那是和安德烈截然不同的蓝色,更加沉静也更加安稳,却又透明得解读不出任何思绪。
  你知道的,就是——他的话停在嘴边无法脱口,他开合着嘴看着车辆驶进阴暗隧道,快速行驶所带来与空气摩擦的呼啸掩盖了法国人闷在鼻尖的哼问,隧道内铭黄昏光不断往后奔驰而去晃得他无法正常思考,他只觉得有什麽东西在这个过程中一点一滴地失去了,像抓起一把沙却阻止不了它们自指缝间流泻而下。
  「如果我现在拉一下方向盘,是不是会撞上路肩?」
  「当然会,这可是时速一百多公里的高速公路。」法兰西斯的回答相当随意,儘管这个问题有些过于突兀,但在需要专注的公路上他实在没办法分出心神去想更多事情。更何况他已经被自己的问题困扰得有些精神衰弱,紧握着方向盘的手颤抖着随时要抽搐起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太好了。他的声音被虎啸般的风声咬噬撕碎掉在路上。
  嗯?法兰西斯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没事,我想睡一会。少年的声音相当绵软,这是他鲜少出现的语气,像隻追着老鼠玩具跑得筋疲力尽的猫,在歪斜地卧倒时仍未能知晓自己自始至终追寻的都只是人类的工厂所生产出的聚酯纤维替代品,不论多少次伸出爪子去钩那隻老鼠它终究不会成为自己的战利品,也终究无法填饱肚子。
  他想哭。他的鼻腔泛酸双眼发热几乎因为那些他吞回腹中塞进心底的话溼润了起来。他想哭。若是能这样死去那麽他此生无憾。就算法兰西斯很可能仍然稳得住车辆行进的方向他也该试着尽力去扭偏方向盘,看着画家手裡的方向盘亚瑟如此想着。就算此刻再荒谬不过地出现十吨重的卡车就这样从后面追撞压辗过他们他也了无遗憾。
  若是能在法兰西斯的身边死去,大概会他这辈子最接近天堂的时刻。


  法兰西斯只抱过他可怜的缪思一次,那是接他回来的那晚,而连他都无法真正确定这是否真的照他印象中的那样发生了。淋了雨的亚瑟像下了水的长毛猫只剩一副单薄的骨架,法兰西斯看着总觉得他长期营养不良,于是为了避免他感冒他急忙将对方赶进浴室裡,泡进装满热水的浴缸裡。他不确定亚瑟是刻意不让他难堪或是打从心裡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如此不恰当,但当法兰西斯拿起毛巾替对方搓洗身上髒污时他没有反抗。吸饱了水的毛巾沉在水中,亚瑟小心不让它滑开腿根;浴缸裡的水很快地染灰并蔓延出血丝,法兰西斯拉开浴缸塞子露出一条缝让水能够缓慢排出并扭开水龙头注入新的水。
  亚瑟身上的伤不少,疤痕更多。当他不慎用毛巾摩擦过一个较深的伤口而让对方倒抽了一口气时他竟不可原谅地兴奋了。就像他一直反复叨念的,他并不确定接下来的发展是否真如他记忆中所显示的。谁先握住谁的手,忧绿的双眼在瀰漫蒸汽的浴室中像勾引迷路旅人闯入的森林,一旦步入便再也无法回头,他记得那丝滑的触感,稍微用力亚瑟的呼吸便窒住了,一切溷杂在污浊的水中什麽也看不清楚。他不记得血丝出现在这之前还是之后,也不记得浴缸的水是否渐渐变凉,水龙头响亮的出水声掩盖了一切足以作为记忆点的对话,他像着了魔的猎人一样追逐着初生的鹿。
  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没有人会再伤害你了。他这麽说了。又或者那是他的梦。脑袋一片溷乱分不清楚了。推挤进入时他的脸溼成一片。咸的、苦的。痛。这裡很安全。他说。水哗啦哗啦地流,什麽都冲走了。
  再有记忆时他已经浑身溼透地站在浴室门外。他最后的记忆仅剩倚在浴缸边沿看他关上门的亚瑟,微眯着眼疲惫得随时能睡去。于是法兰西斯到寝室去准备让对方暂时换穿的衣物以及包扎用的纱布,当他回来时亚瑟还没从浴室出来,他将衣物放在门口后体贴地到客厅等他。



  当然一切都没有发生。


  出了隧道少了那些风啸声,法国人再一次提起隧道裡未完的对话。
  「没事。法兰西斯。我想没什麽事。」
  「好吧,既然你坚持。」他打了个方向灯缓慢地向右弯开进一条小巷,他事先翻过亚瑟在画室登记的地址;安德烈的车还没回来,所以转弯打旋的过程很顺畅,「你家快到了,别睡着了。」
  亚瑟没有回应。他正忙着把眼泪往裡吞,把那些话往裡吞,把一些毫无意义的心念往裡吞,像他那天在浴室裡做的。我不想回去。他想着,手抓紧了扶手。我不想。
  但当法兰西斯笑着对他招手目送他进屋时他却也是笑着向他道别的,一直到目送对方的车离开,打开前门迎接醉鬼父亲的拳头时他甚至忘了收回已经无法抑止的笑。


  于是绕了一大圈他仍是回到了地狱。

点评

至法兰西的化身法兰西斯・博纳富瓦,愿您得见世界之美好  发表于 2018-7-14 23:11
至那个无法照我们所希望的那样、理想而美好运转着的世界  发表于 2018-7-14 23:10

评分

参与人数 5糖果 +10 收起 理由
緬梔映晴 + 2 後勁很強
NIA + 2 赞!=•ω•=
子华爱着仏英 + 2 赞!=•ω•=
洛安法 + 2 喜欢最后那段里亚瑟不想回去的描写
司康成精 + 2 (′╥ω╥`)

查看全部评分





上一篇:[完结][短篇]吻合
下一篇:[完结][短篇]末班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洛安法 列车长

发表于 2018-7-14 20:19:28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种感情要怎么解释呢感觉更像是某种crush,总觉得亚瑟回去之后早晚有一天会被打死啊。如果知道这种可能性还坚持让亚瑟回去的弗朗西斯其实并不爱他吧,对亚瑟来说他对弗朗西斯的感情也不是爱,只是一个绝望的人盲目地抓住一切能抱住的浮木(个人认为)。不过说起来国外的话虐待未成年人不是会被剥夺监护权的吗,如果亚瑟真想改变现状的话也不是没办法的呀(关注点奇怪)
也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他能奋起反抗
收起回复
墨水瓶 2018-7-14 21:42
回复
关于剥夺监护权那个,我的想法是、在他反抗之前他得先知道可以反抗。所以大概还要再等几个月www
亚瑟对弗朗的话比较接近crush没错,相当程度的盲目,青少年期对具有魅力的人的着迷。再加上弗朗的确是他唯一的浮木,不抓住这个他肯定掉下去,但抓住了却不见得能活下来。
不过弗朗爱不爱他呢⋯⋯我只知道继续待在弗朗这裡的亚瑟只会在成年之后重新回到地狱,灵感来自罗丽泰,结局自然不比罗丽泰好太多。弗朗抱了他但是却不爱他,或者说只是崇拜他,但也说不定能够解做皮格马力翁式的爱,这个部分跟亚瑟的结局一样,是开放的,可以作多种不同的发展ww
回复 支持

使用道具 举报

竹若有语 小精灵

发表于 2018-7-14 22:51:04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结局和这个标题……唉……
我同意亚瑟对弗朗像是绝望中的救命稻草的感情,倒是看不懂弗朗是什么感情,看到小孩子被打成这样一般是会报警的吧……?
收起回复
墨水瓶 2018-7-14 23:08
回复
嗯可能我讲的还不够清楚,弗朗的话,是一种类似崇拜类似狂信的感情。就像杭伯特被小妖精迷惑一样,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没有报警也是因为被迷惑、进而产生欲望所以不想让亚瑟离开
结局跟标题很适合啊w(作者的惡意
回复 支持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本蛋。
彼まで34km

すごく近くて、

ちょっと遠い

キタユメ
舞台剧结婚录像